北境历十五年。

雪下了多久，没有人能说得清。

老人们说，最开始那几年，大家还会掰着手指数日子，盼着哪一年春天能回来。后来数着数着，人越来越少，春天却始终没有出现。风雪一年比一年大，土地一年比一年硬，曾经长满庄稼的黑土，如今被厚厚的冻层封死，铁锹砸下去，只能溅起一串冰碴。

粮食，成了整个北境最值钱的东西。

金银珠宝没人要，古董字画没人看，就连战前那些崭新的汽车，如今拆下来也只是换几块铁料。只有粮食，能让人活下去。

而活着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。

青石村坐落在一片丘陵之间，四周都是废弃的农田。

十五年前，这里有三百多户人家，春天种麦，夏天种玉米，秋天收粮，冬天猫在炕头喝酒。后来气温骤降，大雪封山，粮食一年比一年少，年轻人陆续离开，老人病死，孩子饿死，到如今，整个村子只剩下四十三个人。

四十三张嘴，每天都要吃饭。

可整个村子的存粮，只够再坚持十几天。

天刚蒙蒙亮，村子里已经有人出了门。

一个老妇人提着木桶，在废井旁敲碎冰层，想碰碰运气，看能不能舀出一点没冻透的水。几个孩子蹲在村口，用树枝翻找着昨夜冻死的小鸟和野鼠，哪怕只有巴掌大，也够一家人熬一锅汤。

没人说笑。

大家都在节省体力。

说一句话，就要多消耗一点力气。

村东头，一间半塌的砖房里，常应缓缓睁开眼。

他没有急着起身，而是躺在炕上静静听了一会。

风声依旧，雪粒拍打着窗板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除此之外，没有脚步，没有狗叫，也没有枪响。

他这才松了口气。

至少昨晚，没有流民摸进村。

他翻身坐起，披上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羊皮外套。这件外套穿了五年，肩膀和袖口缝满了补丁，羊毛早就掉得差不多了，可依旧是家里最保暖的一件衣服。

炕另一边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也醒了。

少年叫林安，不是常应的亲弟弟。

五年前，林安的父母死在逃荒路上，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了当时还只有十七岁的常应。从那以后，两人便相依为命。

“哥。”

林安揉了揉眼睛，小声说道：“锅冻住了。”

常应点点头，拿起墙边那根铁棍走到灶台前，对着铁锅边缘轻轻一敲。

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，一整块冻得结结实实的杂粮糊掉了出来。

里面混着高粱、玉米面、豆皮，还有磨碎的树皮和草根。

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。

隔壁王老汉一家，这两天已经开始吃观音土了。

常应把粮糊切成三块，将最大的一块递给林安。

“吃吧。”

林安没有接，而是看着他。

“哥，你今天还出去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是运输队？”

“嗯。”

林安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，终于还是接过那块粮食，小口小口啃了起来。

杂粮糊冻得像石头一样硬，他只能放进嘴里慢慢含化。

常应自己只拿了一块最小的，三两口便咽了下去，又灌了几口凉水。

肚子依旧空着。

但至少没那么难受了。

他把最后一小块收进怀里，没有吃。

那是路上的干粮。

收拾好东西后，常应背起一个旧帆布包，里面只有一卷绳索、一把柴刀、一只铁水壶，还有两块磨刀石。

这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
刚推开门，一阵刺骨寒风便迎面扑来。

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
整个村庄像被埋进了一片白色坟场，房屋东倒西歪，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稀拉拉，远远望去，竟显得有些孤零零的。

一路上，不少村民主动跟他打招呼。

“常小子，又出去挣粮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
大家都知道，出去一趟，未必还能回来。

每年冬天，青石村都会少几个人。

有人死在风雪里。

有人死在路上。

也有人死在人手里。

这个世道，死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。

村口停着一辆老旧柴油卡车。

车身锈迹斑斑，驾驶室玻璃裂开一道长长的纹路，引擎却一直没有熄火，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车边站着五个人。

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枪。

枪的型号各不相同，有老式猎枪，也有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半自动步枪，还有一人腰间挂着一支锯短枪管的霰弹枪。

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男人，三十多岁，外号老刀。

常应认识他。

准确地说，认识他的车队。

老刀不是商人，而是运输人。

在如今的北境，运输人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钱的一群人。他们负责把粮食、药品、柴油，从一个聚居地运到另一个聚居地，每跑一趟，都有人死。

但报酬也高。

至少比种地强。

老刀看见常应，笑着扔过来一个布袋。

“定金。”

常应接住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
两块黑面饼。

还有半斤炒黄豆。

他重新系好布袋，没有多说。

这年头，肯先给定金的人，已经算讲规矩了。
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马上。”

老刀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山脉，神情渐渐严肃下来。

“今天改路线，不走河湾口。”

常应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白狼沟。”

听见这三个字，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
白狼沟并没有狼。

真正可怕的，是人。

那里曾经是一条国道，两侧山坡陡峭，后来因为山体滑坡，只剩一条仅能容纳一辆卡车通过的山路。只要有人提前埋伏，前后堵死，里面的人连掉头的机会都没有。

那地方，是北境出了名的埋骨地。

常应沉默片刻，开口问道：“有人出事了？”

老刀点点头。

“昨天，一支车队在那里失联了。”

失联。

这个词，在如今几乎等于死亡。

没人会认为他们还能活着回来。

空气一下安静下来。

风雪吹过，卷起一片雪雾。

常应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绕着卡车慢慢走了一圈。

车轮很新。

说明最近刚换。

后桥压得很低。

说明货很重。

最后，他停在车尾，伸手掀开油布一角。

麻袋整整齐齐码放着，每一袋都缝着粗麻线，上面没有任何标记。

常应伸手捏了一下。

不用打开，他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是麦子。

真正能救命的麦子。

他把油布重新盖好，转头看向老刀。

“拉粮？”

老刀没有否认。

“嗯。”

“多少？”

“两车。”

常应笑了笑，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轻松。

“怪不得走白狼沟。”

老刀也笑了。

“你小子脑子是真快。”

常应拍了拍手上的雪，平静地说道：“拉煤和拉粮，是两个价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拉煤，被抢了还能活；拉粮，被抢的人一般都活不了。”

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。

“行。”

“回来以后，再给你加二十斤麦子。”

“五十斤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常应伸出手。

两人轻轻握了一下。

就在这时，远处山坡上，一只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，发出一阵刺耳的叫声。

常应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
风雪中，山坡上一闪而过一道黑影，很快便消失不见。

他眯起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
老刀已经发动了汽车，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
“上车！”

几个人纷纷钻进驾驶室和货厢。

常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。

风雪遮住了村口，也遮住了那些送行的人。
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翻身跳上副驾驶。

卡车缓缓驶出村口，车轮碾碎积雪，朝着白狼沟的方向驶去。

没有人注意到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，十几公里外的一座废弃收费站里，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，死死盯着这条唯一通往白狼沟的道路。

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
而今天，这两车麦子，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。